【注文工作誌#03】金屬的折疊與組合：日本刀鍛造的四大核心工序

前言

折疊鍛打（折り返し）

刀匠｢虎徹｣常在刀根上刻有「真鍛（しん　の　きたえ）」二字（例如「真鍛 長曽祢興里作」）。這代表他對這振刀的折疊鍛造與鋼質純化過程抱持絕對自信，宣示自己絕無偷工減料，完全按照最高標準的古法嚴謹鍛打而成。

回到我們的鍛鍊工序，正寿刀匠在將碎片狀的玉鋼分別選定芯鐵與皮鐵兩種材料後，並分別在挺鐵柄上堆疊固定後工序就完成｢積み沸かし｣，也是折疊鍛打的前置工作。

積み沸かし

正寿刀匠將高溫鋼塊錘打拉長呈扁平狀後，刀匠會使用切鏨（切りタガネ）工具於中央鑿出深痕，順勢將鋼塊對折為兩層，隨後放回爐中充分加熱熔接，再次重擊鍛打。如此反覆進行的工序，即稱為「折疊鍛打（折り返し）」：

刀匠使用切鏨工具於中央鑿出深痕，順勢將鋼塊對折為兩層並以橫豎方向重複加熱折疊

• 排出雜質與均勻化：每一次的折疊與錘打，都能順勢將鋼材內部殘留的礦渣（鉱滓）擠壓噴發排出，同時讓玉鋼各部位原本分佈不均的含碳量達到均勻狀態。
• 工法變化與除瑕：若交替進行橫向與縱向的鑿痕折疊，則稱為「十文字鍛造」。過程中若發現鋼材內部產生氣泡（ふくれ），刀匠會迅速持細鏨刺破小孔排氣（此技法稱為「針を打つ」）。在鏨子刺入的瞬間，內部殘留氣體被引燃，會猛然噴出一道短暫的青色火焰，隨後瑕疵消滅，確保鋼材內部緻密無瑕。

補充一下鍛鍊術語「相槌（對鎚）」之日常語源：

在大槌重擊的過程中，常由助手（先手）配合刀匠手上小槌的節奏輪流敲打（稱為二丁がけ或三丁がけ）。這種極具默契的對鎚配合，就是日文日常常見語彙「相槌を打つ」的起源，意指隨聲附和、搭腔配合。在江戶時代刀匠｢元平｣的刀銘中，就曾留下「弟元安以相槌鍛之」的記載，記錄下兄弟倆合作鍛刀的佳話。

初步鍛造

在前後總共約15次的折疊鍛打過程中，整體工序大致分為前半段的「下鍛え（粗鍛）」與後半段的「上鍛え（精鍛）」。當鋼材如前述經歷約7～8次折疊後，達到「下鍛えしたもの（初步鍛造體）」的階段時：

• 質地檢查與含碳量調整：刀匠會在此時停下動作，仔細檢查鋼材的含碳量與韌性。若發現脫碳現象較嚴重、鋼質過軟，會適時加入高碳鋼材進行成分調整。
• 完成基礎純化：此階段的鋼材已擠出絕大部分雜質，金屬結晶變得細緻穩定，為後續的鋼構組合打下極為堅實的基礎。

補充一下刀劍術語「下鍛え」與「上鍛え」之日常語源：

歷史銘刀之刀根銘文中的所謂「下鍛え」與「上鍛え」的分工並非現代才有的鍛刀概念，早在江戶時代的刀銘中便有記載。例如幕末刀工｢英義｣的作品銘文曾刻有「下鍛 英兼」，代表基礎的「下鍛え」折疊鍛打是由弟子｢英兼｣打底完成，最後的精鍛與收尾才由師父英義親自接手。

精鍛後得到的成品

複合構造組合（造り込み）：正寿採用的「甲伏鍛」

歷經「下鍛え」與「上鍛え」後，為了讓刀身達成「硬而不斷、軟而不彎」的物理性能，正寿刀匠會將高硬度的高碳鋼（皮鐵）與高韌性的低碳鋼（心鐵）組合成複合構造，這道包覆熔接的工藝稱為「造り込み」。

【本案採用的組合工法：甲伏（こうぶせ）】

本次訂製刀為正寿刀匠所採用的，正是日本刀最為成熟且極具代表性的「甲伏」工法。刀匠將外層高硬度的高碳鋼（皮鐵）加熱彎成 U 字型，中間精準嵌入軟質且具備極佳吸收衝擊力的低碳鋼（心鐵）進行包覆。

甲伏鍛結構

• 打破「省錢」迷思：芯鐵（庖丁鐵）的精煉

常有人誤以為在甲伏工序中加入「心鐵」，只是為了節省相對昂貴的高碳玉鋼。事實上，我們職人團隊的兼光或正寿等熟練的刀匠，所採用的心鐵使用的低碳鐵材（庖丁鐵），多半來自舊時代的鐵器如火繩槍管或是神社拆建時回收的鐵釘，這些材料需由專門職人進行二次脫碳精煉，耗費的工序與心血絕不亞於外層皮鐵。前述古代鐵材導入的比例，則為各刀工之秘傳不能外漏。

• 「刀如人體」的解剖哲學

江戶時代擅長甲伏鍛的名工｢大村加卜｣，曾以人體比喻甲伏鍛結構：外層皮鐵與內部心鐵的結合，就像是人體的「皮膚與肌肉」——硬骨與柔軟的肌肉支撐著衝擊，外層皮膚則將其完整包裹，給予冷酷的鋼鐵如生命體般的彈性與張力。

補足參考：其他構造組合工法

除了經典的甲伏之組合外，日本刀因應歷史上不同流派與用途，亦衍生出其他構造：

• 捲り（まくり）：將芯鐵疊於皮鐵上方鍛接後，一同彎折成 U 型，內部芯鐵會呈現對折雙層構造。
• 本三枚（ほんさんまい）：將芯鐵置於刃鐵上方，左右兩側再貼上皮鐵，由四塊不同部位的鋼材複合而成。
• 四方詰（しほうづめ）：就其斷面看起來是以芯鐵為中心，下方包覆刃鐵、上方安置棟鐵（刀背）、兩側包覆皮鐵，提供嚴密的四方防護之構造。

加熱槌打延展鋼材才（沸かし延べ）

完成「甲伏」鋼構組合（造り込み）後，必須將這塊剛柔複合的鋼塊槌打延展，並拉長為扁平棒狀，這道工序稱為「沸かし延べ」（亦稱為素延べ）:

• 高溫熔合下的精確打延：這道工序，要求刀匠必須在一邊維持高溫加熱熔接（沸し）的狀態下，一邊迅速進行錘打拉長。
• 完美的鍛接融合：由於內部包含了含碳量與硬度截然不同的鋼材，若加熱溫度不夠深透，或是錘打力道稍有不均，鋼材接合面極易產生分離或內部瑕疵。唯有在充分高溫熔合的狀態下精準槌打延展，才能確保外層皮鐵與內部心鐵完全鍛接為渾然一體的刀胚。

結語與下期預告

從最初的「折り返し」純化鋼質、經過「下鍛えしたもの」的成分調整、到正寿刀匠以「甲伏」呈現的「造り込み」剛柔相濟的基礎鋼材，最後經由「沸かし延べ」拉長成型，鋼材至此終於蛻變為一根結構嚴密的裸刀。

下一期【注文工作誌04】火造與淬火：刀姿型塑與淬鍊強化，我們將帶領大家繼續直擊「火造り（塑造刀形）」與燒入後的成果，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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