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鳥羽上皇與御番鍛冶

居合道漫談–為「真劍」而生的武術

前言

比起劍道或是現代各類格鬥技,居合道在一般大眾眼裡總帶著一層神秘又遙遠的面紗。甚至連影視或小說創作裡登場的居合高手,也常被塑造得舉止暴躁或動不動就按住刀柄威脅——這當然是戲劇誇大的偏見。雖然學習武術並不等同人格高尚,但居合道之「禮始禮終」與對刀的敬畏,才是修練武藝的目標。

演武佩刀-肥後國住赤松太郎兼光作

常有人問我,居合道是不是個很冷門的武術?

確實,比起劍道或是現代各類格鬥技,居合道在一般大眾眼裡總帶著一層神秘又遙遠的面紗。甚至連影視或小說創作裡登場的居合高手,也常被塑造得舉止暴躁或動不動就按住刀柄威脅——這當然是戲劇誇大的偏見。雖然學習武術並不等同人格高尚,但居合道之「禮始禮終」與對刀的敬畏,才是修練武藝的目標。 目前自己是學習無雙直傳英信流(簡稱英信流)四段的劍士,也曾在日本工作與居住過幾年,對日本的居合道的實況有獨自的體會。

稽古就是「心領神會」的藝術

與大家所熟知的動漫或小說世界不同的地方是–世上並不存在少年武藝達人。

一般而言二十多歲的修練者具備銳氣與體能;三十到四十多歲則是技量圓熟且兼具剛勁的黃金期。然而,居合道最耐人尋味之處,在於跨過五十歲之後的另一層境界——那已不再是依靠肌肉爆發力或速度的血氣方剛,而是將贅動作完全省去,化為動靜之間的極致沉穩與氣場。

年輕時的強,是體能的強;經由歲月歷練後所展現的,才是融入本能反應的心法與火候。這種光是靜心站立、拔刀之際便能展現的威儀與敬畏,是年輕小夥子無論天賦多高都極難摹擬出來的達人風範。同一個演武的「型」,每個人的招式都會展現出獨特的個性:有人銳利剽悍,有人輕盈溫和;有人風格如舞台般華麗,也有人顯得縮頭縮尾。

在傳統居合的指導中,師範一開始只說明概要並示範招式,讓學員照著模仿,只要擺得出輪廓,接下來就全靠自己去「領悟」。

「教得仔細一點,效率不是比較好嗎?」是現代人可能會有的疑問。

然而,「型」終究只是型,我們真正希望學員學到的另有其物。例如手腕或腳踝轉動的角度、丹田發力的微小差異,這些屬於「體感認知」的領域,根本無法單靠言語傳授。如果一味用理論解釋,學員只會表面上覺得「原來如此啊」,反而無法將招式真正融會貫通。必須觀察四周、看著他人的動作去思考「為什麼要這樣做」,並在一次次的稽古中靈光一閃地體會。

為「真劍」而生的武術

更深層的本質在於:居合道本是為真劍而生的武術,每一招每一式,都必須以真劍持有者的態度去施展。

無論平時練習使用的是木刀還是模擬刀,如果丟失了對真劍的敬畏與實戰心態,招式就會淪為徒具形式的舞蹈。每一次拔刀、斬落與納刀,手感都必須是真劍的重量、刀刃的切入角(刃筋)與生死一瞬的決心。對真劍刀身重心平衡與刀裝細節的極致追求,正是英信流的師範多年對我的教導與鍛鍊下體悟出的真諦。

完全使用真劍的古流武術——即成立「京刀庵」核心初衷之一。

正因為居合堅持守舊與體悟,道場與刀劍圈裡對日本刀的「神秘感」與「靈魂寄託」,向來有著無數美好的遐想。許多人著迷於名刀背後的傳說,甚至相信刀中寄宿著精神與意志。這種對刀的敬畏與寄託,確實是日本刀文化最迷人的魅力之一。然而,若過度傾倒於神秘主義,甚至將一切歸諸玄學,反而容易偏離武道本質。

對我而言,每一振真劍固然是凝聚極致工藝,但真正賦予真劍靈魂與氣場的,始終是修練者自身的態度與心境。不流於虛幻的神化,腳踏實地鍛鍊技術、深刻理解鍛造與刀裝的工藝細節,並在每一次拔刀時心懷敬畏——這份務實且真摯的追求,才是對日本刀與居合最大的尊重。

傳承、亂象與道場百態

關於居合,最常被外人問到的問題大概就是:「為什麼明明是同一個流派,卻存在那麼多不同的宗家或會派?」

這當中有著種種歷史與人性的複雜緣由。

宗家與派別的迷思

日本古流武術中特有的所謂的「免許皆傳」,代表該流派的所有目錄招式已傳授完畢。理論上取得皆傳後有人會自立門戶,但大多數人仍會留在原流派。然而,一旦爆發後繼者爭端,大家就會紛紛自稱「正統道統」,這在戰後昭和時期屢見不鮮。

更棘手的,是連免許皆傳都沒有的人也擅自自稱宗家。特別是在海外,偶爾會聽到連「中傳」都還沒學會的人,回國後擅自開設道場、自稱宗家,甚至開始編造流派起源的亂象。

至於連盟之間,從早期的「全日本居合道連盟(全日居)」到後來的「日本居合道連盟(日居連)」,乃至各種小型連盟,大多經歷過複雜的派系分合。像我個人所屬的一般社團法人正統正流無雙直傳英信流居合道國際連盟(簡稱居合道國際聯盟),便是始終秉持嚴謹的體制與正統傳承;但在外面某些封閉的小團體裡,學習全憑指導者心情或金錢交易,導致實力不符的高段位者充斥其間。想要學習居合的人,事前真的必須睜大眼睛。

旅日期間的道場觀察

這些奇奇怪怪的現象,在我在日本工作期間觀察當地道場的那段歲月裡,體會得尤為深刻。

不只日本,居合道同時在海外相當受歡迎,但外國人練習居合道(尤其是試斬流派),往往帶有不同的文化視角。有些歐美練習者身材魁梧、骨架巨大,試斬草蓆時依靠強大的物理力量輕輕鬆鬆就能砍斷,爆發力十足;但有時對他們而言,居合道更像是一種短暫的「流行文化」,景氣一變或熱情退燒,道場往往很快就人去樓空。

而在日本當地的道場,門人則是千姿百態:

  • 眼神暗藏殺氣者:原則上傳統道場講求來者不拒,但偶爾也會遇到「絕對不能讓這個人拿到刀!」的入門者。那種人的眼神極具危險氣息,或是舉止過於輕浮沉不住氣。出於對真劍使用的安全考量,最終道場通常會委婉地拒絕對方。
  • 不建議過早學習的中小學生:許多家長熱衷於把孩子送來練居合,但實務上這並不合適。第一,學童身體尚未發育完全,連模造刀或木刀都嫌太重,容易傷到骨骼;第二,精神尚未成熟,缺乏對鋒利的真劍之危機意識;第三,抽象的武道用語與語感,中小學生根本無法理解。
  • 道場的「過客」:最讓人頭痛的,莫過於游走在各流派之間的「過客」。這種人通常是自認有使命感男,在各道場學個一兩年就換地方,特別喜歡大談改革與大道理(例如「另一派的招式比較好」、「大家缺乏向上心」),把道場搞得雞飛狗跳後,再留下「這裡沒救了」的狠話拂袖而去。說穿了,這類人只是在極度渴望尋求自我認同罷了。

修練居合多年,見過了各式各樣的人事物,讓我更珍惜純粹的稽古時光。修行不在於掛著多高的段位名頭,也不在於門派的爭執,而是在每一次靜心拔刀的瞬間,能否無愧於手中的那一把真劍。

本文章收錄於京刀庵官網專欄【庵主談刀趣】,轉載請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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