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決定日本刀研磨「等級」與「價位」

前言

日本刀的「美」與「功能」，端看研師如何拿捏

有句名言「名刀の主(好刀需名士佩用)」，但在日本刀的世界裡，成為一振好刀前更需要優秀研磨師（研師）的巧手。

京都研師大門健士郎指出，當刀匠把剛鍛造完成、表面仍覆滿氧化層且尚未開鋒的刀身粗胚（打ち下ろし）交付時，它還只是鋼鐵的初始狀態。必須透過研師的手，依序更換十幾種粗細不同的砥石，才能將這把刀的本質完全引導出來，從粗胚昇華為藝術品。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日本刀的研磨工藝不單單是磨利而已，在日文裡精確的說法是「研磨」。因為前半段的工序是在修正刀姿、磨出刃肉與外型，確實是「研」；但到了後半段的修飾工序，則更偏向發揮美感與彰顯玉鋼特色的「拋光（磨く）」。

現代最標準的「美術研磨」為例，工序繁複且極度講究，主要可以拆成兩大階段：

【下地研ぎ】（基礎研磨）： 這是打底的硬功夫。研師會依序使用金剛砥、備水砥、改正砥、中名倉砥、細名倉砥，最後到內曇砥。每一道工序都是為了消去前一道砥石留下的粗糙刮痕，而「內曇砥」更是決定這把刀能不能展現地肌與刃文特徵的關鍵。

基礎研磨-自原文下地研ぎ似可以理解成–在地上完成打底的研磨。

【仕上げ研ぎ】（修飾研磨）： 打好底之後，就進入展現視覺美感的階段。這裡面包含了下刃艶、地艶、拭い（利用砥石微粉和丁子油揉擦調色）、刃取り（化粧研ぎ，用來美化並彰顯刃文）、磨き（把刀背和鎬地磨得像鏡面一樣亮），最後則是處理刀尖(帽子)的ナルメ。

修飾研磨-可以理解成–離開地上，只靠研師以膝蓋支撐及雙手推磨達成最終樣貌。

平常我們在雜誌或展覽上看到那些姿態亮麗、紋路清晰的日本刀，背後都是經歷了這套完整的美術研磨工序。當然，這也是坊間最常見、最標準的研磨費用報價基準。

從歷史看研磨流派的演變

如果翻開歷史，會發現日本刀研磨究竟要偏向「實用機能」還是「美術鑑賞」，在千年前就已經開始出現演變。

根據考古與歷史文獻，早在古墳時代（西元 5 世紀前半）的上古刀上，就發現當時的職人已經懂得將刀身研磨到相當於「細名倉砥」的程度；而到了鐮倉時代初期（西元 1200 年前後）的古刀，甚至出現了研磨至「內曇砥」的高級作品。這代表在千年前，研磨日本刀就已經不單單追求戰場上的鋒利度（切味），而是開始注入追求純粹美術鑑賞的深意。

到了室町時代後期（大約西元 16 世紀中晚期），研磨技術有了轉變。當時只要把刀磨到基礎研磨的最後一關「內曇砥」，就被公認是最高級的待遇。若只論實戰上的鋒利度，其實研磨到前一步的名倉砥階段就已經綽綽有餘。

隨著時代演進，美術研磨的視覺風格發生了兩次重要演變：

• 16 世紀後半（室町末期至安土桃山時代）： 這時期流行一種叫「差し込み研ぎ（插込研磨）」的技法。研師會用砥石粉混合丁子油去揉擦刀身（即「拭い」工序），讓刀身顯現出一種非常自然、黑白對比內斂的古樸質感。這成為了江戶時代的主流風格。

• 明治時代以後（西元 19 世紀後期）： 隨著時代變遷，審美觀也隨之改變。明治以後開始普及我們今天常見的現代「美術研磨」，也就是在原本的拭い工序之上，再加上一道「刃取り（化粧研ぎ）」的工法。這道工法會刻意把刀身（地肌）處理得更深邃，把刀刃上的波浪紋路（刃文）描繪得更白皙，創造出華麗又鮮明的對比。現今在美術館或藏家手中所見的刀劍，基本上多數皆屬此類明治時代以降方定型的研磨風格。

居合研與美術研的邊界：武道家的需求與業內現狀

對於不以收藏鑑賞為主要目的，而是專注於居合道修練或實戰斬切的武道家而言，是否必須追求如此繁複的美術研磨？

事實上，針對武道家與劍士的實用需求，業內亦提供相對務實的「居合研ぎ」或「白研ぎ」，又稱為格安研磨。若純粹考量斬切功能，刀身確實無需經歷後半段講究視覺美感的修飾與拋光工序。

先以駒名倉砥石研磨，再稍微用內曇砥石打磨拋光的「居合研ぎ」

然而需要提醒愛刀人士的是，目前刀劍界對於「居合研ぎ」並無絕對統一的範疇與標準。

每位研師對居合研的設定各有不同。部分研師秉持傳統，仍會嚴謹地依循工序研磨至內曇砥；亦有以達到名倉砥的切味為滿足者。此外，因日本刀的地肌與刃文通常需至內曇砥階段才會清晰顯現，坊間有些居合研為了節省工時，會輔以化學藥劑（酸洗）使刃文強行浮現。

這種利用酸性突顯視覺效果的手法，在標準美術研磨中偶爾也作為微調之用，歷史上亦有研師使用天然梅干汁處理刀身的紀錄。因此在委託居合研時，建議先與研師確認具體施作的工序範疇，方能符合預期。

委託訂製刀劍時，該如何衡量預算與工序？

當藏家決定向刀匠委託打造專屬刀劍（注文打ち）時，後續的研磨與外裝費用，是預算配置上必須通盤考量的重要一環。

一般而言，由於「居合研ぎ」省略了後半段精細的拋光工法，其費用通常較美術研磨略省，其價差有時可達幾十萬日圓左右。若藏家的定位是以實用、斬切為主，在與刀匠討論客製細節時，可先確認是否能安排居合研規格，並釐清包含的工序。

在傳統的委託流程中，多數由刀匠擔任「統籌」角色，負責協調後續的研磨、鞘師等各領域職人。然而，每位刀匠的作風與慣例各異：

• 常見模式： 許多刀匠僅接受「鎺+白鞘裝＋美術研磨」的一體化全套委託，若需刀柄、刀鐔等外裝（拵），則另行付費訂製。
• 獨立委託： 若希望完全貫徹個人想法、追求極致，亦可選擇僅向刀匠購入剛鍛造完成、未經研磨的原始刀身（打ち下ろし），再自行分別尋覓心儀的研磨師與鞘師。不過，由於跨職人的工序銜接極考驗經驗與默契，現今許多刀匠不傾向接受此類委託，務必於事前詳細溝通。

最後，若未來該把刀劍計畫送交日本美術刀劍保存協會（日刀保）進行「特別保存刀劍」或「重要刀劍」之鑑定，或屬於準備參與新作刀職展的作品，研師通常會建議採用技術與規格最頂級的「上級或是最上級之美術研磨」(限於技術及相片畫素無法在網頁呈現，故不在本篇討論，日後有機會再以實刀鑑賞會方式說明不同之處)。

若無參賽或特定鑑定的打算，純粹作為日常鑑賞與收藏，標準的「美術研磨」便已足夠展現日本刀特有的姿態與美感，無需盲目追求最高昂的方案。

結語：在預算與美學之間，找到屬於你的刀劍之道

無論是追求視覺鑑賞的美術研磨，抑或是以實用為導向的居合研磨，研磨工藝皆是決定日本刀最終神采與姿態的關鍵。

作為愛刀家或居合道劍士，理解這些工序與歷史演變，能讓我們在未來的收藏、保養或客製訂製上，具備更清晰的判斷力。刀匠賦予了刀劍生命，而研師則賦予了它神采。

這也是京刀庵一直以來秉持的初衷——我們希望在推廣刀劍文化的同時，也能作為藏家與日本傳統職人之間的專業橋樑，為愛刀家及居合道劍士省掉走冤枉路及枉繳學費的苦惱。釐清自身需求，在預算配置、實用機能與美學鑑賞之間取得適切的平衡，這把由玉鋼千錘百鍊而成的愛刀，方能真正成為最契合您心意的好夥伴(相棒)。

本文章收錄於京刀庵官網專欄【職人職談】，轉載請註明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