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在前篇中,探討了南北朝與室町時代日本刀因應戰術變化而生的巨大轉折,並提及了戰國末期因應雙手持握而生的豪壯造型。隨著天下重歸一統,豐臣秀吉開創桃山盛世,隨後德川家康建立江戶幕府,日本刀在和平的「新刀期」迎來了截然不同的工藝與審美蛻變。 本文將延續前篇的歷史脈絡,帶領各位深入探索江戶初期至幕末以降,日本刀如何在法規限制、劍術演變以及太平盛世的洗禮下,發展出「寬文新刀」與「大坂新刀」等經典刀姿,並共同見證刀裝具金工工藝走向顛峰的歷程。
新刀期的黎明與美濃傳的崛起(天正末期至慶長以降)
在刀劍史上最值得特別注記的一點,便是延續已久的備前長船一派,因吉井川屢次氾濫,在天正末期(約1592年)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這使得備前鍛冶的傳統一時間進入了休眠狀態。因此,各地大名紛紛爭相雇用相同擁有量產體制的「美濃(今岐阜縣)」鍛冶作為御用刀工(お抱え刀工)。故美濃傳系在談論「新刀」時,是一個極為關鍵的要素。
學界在刀劍歷史分期,通常將慶長以降(1596年以後)的作刀歸類為「新刀」,以此與在此之前的「古刀」做出明確的區別。兩者的核心差異,首要在於地鐵(地鉄)材質。
以往由於各個地區各自生產鋼材,因此展現出強烈的地方特色。然而,隨著天下大勢底定,日本全國各處開始流通程度均質化的鋼材,刀劍地鐵的差異因而隨之減少。因此,新刀的地鐵基本上都顯得十分綺麗澄澈。後世公認新刀的鼻祖為「埋忠明壽」,而他最有名的學生,便有大名鼎鼎的「肥前國忠吉」。

初代肥前國忠吉(至幕末共傳8代,採家族量產體制,工藝水平皆維持一致),初代又稱「五字忠」
由於備前鍛冶陷入近乎毀滅的狀態,刀工們紛紛從鄰近京都的美濃國,遷移至京都、近江、越前、尾張、大坂等地。其中,進入京都的「兼道一族」,與輾轉全國後定居於京都堀川的「國廣一派」進行了包含技術交換在內的深度交流,共同奠定了新刀期的技術基礎。各國的刀鍛冶紛紛投入這兩大流派門下,並將習得的技術,進一步傳播到全國各地。
也就是說,新刀的特色普遍呈現出了美濃傳的特徵——「在鎬地(刀身中央菱線到刀背之間)呈現直線流動的柾目肌(直木紋)」。雖然德川家康將「越前下坂康繼」納為御用刀工,但康繼同樣繼承了美濃傳的工藝。因此除了部分地區外,開枝散葉後的美濃傳成為了當時的市場主流。這便是新刀初期的真實面貌。
江戶時代的法規限制與各流派名工的興起
進入江戶時代(1603年-1867年)後,以整頓社會風紀為目的,幕府嚴格規定了武士階級可以「佩大小刀」(大小差し:打刀與脇差)及佩刀尺寸(差し料の寸法),以及町人(平民)等階級的配刀尺寸。
由於當時武士對於大小佩刀的全新需求極為龐大,從寛永(1624年-1644年)、寛文(1661年-1673年)到延寶(1673年-1861年)年間,各地的刀鍛冶迎來了極其繁榮的黃金期,技術水準也隨之大幅提升。
然而,直到幕末(1853年-1867年)為止,在非勤務時間日常生活中穿著便服時佩用的「短刀」,其製作數量卻急劇減少。
江戶初期活躍於各地的著名刀工群像(由北至南):
- 仙台: 國包
- 會津: 政長、兼定
- 江戶: 越前康繼(初代、二代)、江戶石堂是一(初代)
- 相州: 綱廣
- 尾張: 伯耆守信高(初代)、政常、氏房
- 加州: 兼若
- 越前: 下坂一派(忠國、重高、包則)
- 京都(京): 堀川派(國路、國安、國儔)、三品派(金道、吉道、正俊)
- 大坂: 親國貞
- 紀州: 重國、紀州石堂正俊
- 筑前: 信國派
- 福岡: 石堂一派(守次、是次)
- 肥前: 忠吉一派(初代、忠廣)
- 薩摩: 波平一派 等。
雖然從寬文年間開始,江戶的鍛刀業也變得異常興盛,但在元和(1615年-1624年)與寛永時期,京都、越前、美濃仍是引領全國的鍛刀重鎮。
「寬文新刀」與江戶鍛刀界的繁榮(十七世紀中葉)
在江戶,作為幕府御用刀工的越前下坂康繼一派大為活躍;此外,自稱備前鍛冶後裔的「石堂」(いしどう)派刀工、自稱室町時代(1336年-1573年)「法城寺」(ほうじょうじ)派後代的刀工,以及武藏國當地的下原鍛冶也紛紛嶄露頭角,在競爭中彼此切磋、共同提升技藝。
此外,自島原之亂(1637年-1638年)以後,延續了一段和平的時代。到了寬文年間(1661年-1673年左右),受到劍術轉以「竹刀稽古」為中心的影響,市場開始尋求形制接近竹刀、刀身彎度較淺(反り浅く)、物打稍向內斂流線(伏せごころ)且切先偏小(小切先詰まる)的刀。這種體配被特稱為「寬文新刀」,堪稱江戶時代日本刀姿態的典型代表。

長曾禰虎徹興里-重要美術品
刀匠長曾禰虎徹興里作品,堪稱「寬文新刀」刀姿代表,至今仍是高人氣刀匠。寬文新刀盛行的中心地位於江戶,其粗獷剛毅(武骨)的外型深得當時士族的喜愛。
此時期的主要名工:
江戶越前康繼(三代)、石堂是一(初代、二代)、和泉守兼重、上總介兼重、大和守安定、法城寺正弘、八幡平高平,以及特別聞名遐邇的長曾禰虎徹興里、興正(二代)。稍晚一些的則有石堂派的日置光平、對馬守常光。
「大坂新刀」的華麗刃文與元祿以後鍛刀業的衰退
自豐臣秀吉將大坂提升為日本經濟交易中心後,周邊的刀工也逐漸向此聚集。
同時代的著名刀工有:三品派(親國貞、國貞〔二代〕、吉道、河內守國助)、從紀州移居而來的「大坂石堂派」(康廣、多々良長幸)、當地名匠「助廣」(初代、二代),以及「粟田口忠綱」一派(忠綱、國綱)。這些刀工集團的作品被特別稱為「大坂新刀」,在新刀之中佔有非常獨特且受人矚目的地位。
「大坂新刀」最顯著的特徵在於其地鐵,其地鐵的澄澈與美感在新刀期中堪稱傲視群雄。這背後除了得益於大坂雄厚的財力支持外,亦因為大坂鄰近自古以來便是優質鋼材產地的備前、出雲、伯耆、播磨等地。在這極為細緻的地鐵之上,刀工們開創了極其華麗的刃紋。

其中最著名的,莫過於被譽為「大坂正宗」的國貞(二代)——即後來改名的「井上真改」,其燒出「匂沸深」(顆粒感與霧狀感層次深厚)的優美「直刃」紋;以及助廣(二代)「津田助廣」所獨創、如驚濤駭浪般的「濤瀾亂」紋(涛瀾乱れ)。

期間甚至出現了刻意燒製為「富士見西行」、「菊水刃」等具備如繪畫般華美具象的刃紋,受到富裕商人階層喜好,不過也有部分保守派士族階層認為這過於華而不實敬而遠之。
此外,隨著元祿年間(1688年-1704年)過後的太平盛世延續,社會上不再有新作刀劍的需求,一時間製作刀劍的刀匠也隨之銳減。雖然仍有極少數武術界人士會特別向刀工訂製刀劍(特注打ち),打造符合己身流派需求的刀劍,但終究只是鳳毛麟角。
在這每況愈下的年代極少數作品中,出現粟田口忠綱二代——「一竿子忠綱」的作品,不論是刀身的完工度還是「刀身雕刻」(彫り)皆表現得極為卓越。

刀裝具金工的繁榮與鍛刀界的沉寂
就在刀劍本身的實戰需求步入衰退的同時,「鐔」(つば)、「小柄」(こづか)、「目貫」(めぬき)、「笄」(こうがい)等「刀裝具」的裝飾工藝卻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繁榮,裝劍金工領域百花齊放。
相對於將軍家世襲之御用「後藤家」的「家彫」,此時更誕生了被稱為「町彫」(民間自由雕刻)始祖的「橫谷宗珉」,以及土屋安親、奈良利壽、濱野政隨等擺脫了傳統家彫規範的獨創性金工職人。
在製作鐵製護手的鐔工流派中,湧現了以林又七、志水甚吾為代表的肥後鐔,以及京透鐔、山吉兵等尾張鐔、江戶的赤坂鐔工與伊藤鐔,還有散布全國的京正阿彌一派。


江戸肥後唐草散図 鍔與古後藤金無垢獅子図 目貫
刀劍本體因不再上陣殺敵而不再消耗,反之,刀裝具卻能隨著各個時代的流行趨勢而求新求變(雖然另一方面也有像「登城差し」這種受限於幕府法規命令(掟)的制式刀裝體制)。彷彿與刀裝具的璀璨繁榮成反比一般,日本的鍛刀界就此逐漸沉寂衰退。
結語
隨著戰火平息與江戶幕府的體制化,新刀期的日本刀從兵器轉型為武士權威與美術鑑賞的裝飾。儘管太平盛世讓鍛刀界在元祿以降走向沉寂,但刀裝具相關金工工藝的異軍突起,以及刀工們對地鐵與刃紋的極致追求,依然共同譜寫了日本刀歷史上最華麗的一段工藝美學篇章。







